六張犁捷運站
「六張犁」的「犁」是清代土地面積單位,一張犁約五甲地,六張犁就是三十甲可耕之地。
地名本身就是一部農業史。兩百多年前,這裡是一片需要六頭牛才耕得完的廣袤農田。「三張犁」則是十五甲可耕地——兩個數字合起來,就是清代瑠公圳灌溉區最核心的四十五甲水田。
沿瑠公圳歷史路徑踏查水文密碼與古河道遺跡。
一個人花二十二年鑿出一條水圳,改變了整個台北的命運。
兩百多年前,一個從漳州北上的墾民郭錫瑠,看著大片旱田無水可種,決心鑿通一條水圳改變台北的命運。他花了二十二年,歷經與原住民的折衝協商、山洪暴發的毀圳打擊,終於引新店溪水灌入台北盆地。圳路最終由其子郭元芬繼承完成,讓六張犁到三張犁一帶從看天田變成水稻沃野。
這條路線,就是沿著瑠公圳最核心的一段水路走。圳道早已埋入地下,但彎曲的巷弄、斜斜的路、廟口的石碑,到處都藏著兩百年前那條水路的密碼。
「六張犁」的「犁」是清代土地面積單位,一張犁約五甲地,六張犁就是三十甲可耕之地。
地名本身就是一部農業史。兩百多年前,這裡是一片需要六頭牛才耕得完的廣袤農田。「三張犁」則是十五甲可耕地——兩個數字合起來,就是清代瑠公圳灌溉區最核心的四十五甲水田。
一個人花二十二年鑿出一條水圳,改變了整個台北。
乾隆元年(1736),郭錫瑠從漳州北上開墾興雅庄,最初引柴頭埤水灌溉,但埤水逐年減少。他沿新店溪溯溪而上尋找新水源,歷經二十二年艱辛,乾隆二十五年(1760)終於鑿通石硿圳路。
然而,乾隆三十年(1765)秋,連日豪雨導致山洪暴發,景美溪底暗渠全毀。二十餘年苦心經營毀於一旦,郭錫瑠憂思成疾,同年辭世,享年六十一歲。其子郭元芬繼承遺志,終完成水圳大業。
▲ 1939年瑠公水利組合區域圖,標示六張犁至車罾汴灌溉範圍。紅線標示圳路主幹線及五分埔支線,可見三張犁、六張犁的農業區塊分布。
信義區那些彎來繞去的小巷,不是亂蓋的——它們是兩百年前河道的形狀。
古人築圳不自己挖溝,而是善用古河道。天然河流因洪患改道後,舊河道失去水源,日久成為乾固的凹陷旱溝——俗稱「無尾港」。這種古河道符合流體力學、本身具集水條件、省去挖溝人力、又多無產權問題。
走在信義區那些不規則彎曲的巷道裡,你其實正走在十萬年前台北盆地洪患時期散射出的古河道上。
瑠公水利組合區域圖,圳路沿古河道彎曲走向鋪設
一紙乾隆年間的墾契,藏著瑠公圳的起源密碼。
乾隆三十八年(1773),錫口社土目甘武陵的「再給墾批」古契記載了柴頭埤的確切位置——正在郭錫瑠開墾的興雅庄範圍內。柴頭埤約位於今日臺北醫學大學東南側,是郭錫瑠最早引用的灌溉水源。當埤水儲量不敷使用後,他才踏上了二十二年鑿圳的漫長旅程。
道光年間的土地公廟,守護著清代六張犁最熱鬧的茶葉轉運站。
福德宮建於清朝道光年間(1821-1850),座落在崇德街「店仔街」上。崇德街是清代到日治時期通往木柵、深坑的茶葉運送要道,也是六張犁的商業中心。
沿著廟旁山路,順著一條當地人稱作「中溝」的河道,可以走到石泉巖祖師廟。每五年一度的「迎尪公」祭典,至今仍是六張犁最盛大的民間慶典。
五年一度的「迎尪公」祭典盛況。左:廟前神將表演;右:崇德街「國泰民安」花牌樓
從六張犁到SOGO百貨,一條古河道橫貫台北東區。
中溝是大灣古河道的重要水源之一,從六張犁沿著安和路一路流向台北市中心SOGO商圈。水源頭在上游石泉巖的地下伏流水湧泉,是少數至今仍未完全加蓋的古河道。
兩百年前,在地居民取這條溪水灌溉耕田、煮飯飲用。今天,繁華的東區商圈底下,這條古河道的水仍在暗處流動。
中溝開蓋處現況——磚牆間仍可見古河道水流,兩百年前的灌溉用水至今未斷
山坡下的防空洞,小時候是最刺激的祕密基地。
1941年,臺灣總督府頒布《簡易防空壕建築規則》,全島開始大量興築防空設施。六張犁日本軍營山坡下,依山體挖築了互相連通的防空壕洞。
戰爭結束後,這些幽暗的壕洞成了附近孩子的遊樂場。當地耆老回憶:「小時候常常在裡頭嬉耍玩鬧。」從軍事工事到兒童樂園,一座防空洞的命運轉折,就是整個時代從戰爭走向和平的縮影。
六張犁防空洞遺跡——依山體挖築,苔蘚蕨類叢生,歲月在入口處留下綠色的封印
石泉巖湧泉的水,至今還在這裡冒出地面。
這裡是中溝目前現存還未加蓋的一段。水源來自上游石泉巖的地下伏流水湧泉——兩百年前居民的灌溉用水與飲用水,如今依然在都市縫隙中靜靜流動。
在台北大多數水路都已加蓋或填平的今天,中溝開蓋處是少數還能直接看見古河道原貌的地方。磚牆之間,爬藤覆蓋的溝渠裡,水聲若有似無。走過路過,多數人不會注意到腳邊有一條兩百年的水路正在呼吸。
兩條水系在此交匯——一條是萬年古河道,一條是兩百年前人工開鑿的圳路。
中溝(大灣古河道)與瑠公圳在此交會。一邊是十萬年前台北盆地洪患時期自然形成的古河道,另一邊是清朝乾隆年間郭錫瑠人工開鑿的灌溉圳路——兩套跨越十萬年時間差的水系,在信義區的某個路口靜靜交匯。
古河道是大自然花了數萬年沖刷出來的,圳道是人類花了數十年開鑿出來的。它們在同一個地點交會,像兩條時間線的交叉——一條屬於地質史,一條屬於人類史。站在這裡,你同時踩在兩個完全不同尺度的歷史之上。
同一塊地,先訓練台灣青年當日本兵,再拆解美軍報廢坦克,現在種菜。
日治時期,這裡是「臺灣總督府陸軍志願兵訓練所」。光復後,國民政府接收改為「陸軍兵工保養廠」,拆解重組越戰及韓戰中美軍折損報廢的軍用車輛。
不管是日軍還是國軍,選址於此的原因完全相同:臨靠瑠公圳,取水方便。如今是台北市最大的田園城市基地——景勤1號公園。三段歷史疊加在同一塊一公頃的土地上。
▲ 上圖空拍為陸軍兵工保養廠時期全景,可見軍事設施與周邊農田並存。下方左圖為日治時期志願兵出征照片;右圖為當時報紙報導。
景勤公園的田園城市實驗——在兵工廠舊址上種出都市農業的可能。
景勤公園被打造為臺北市第一座以田園城市為核心理念的公園,也是臺北市最大的田園城市基地。從軍事用地到市民菜園,土地的用途隨著時代的需求不斷轉變。
公園分為1號與2號兩區,合計約一公頃。附近居民認養田畦,種植蔬果香草。曾經訓練士兵拿槍的地方,現在社區阿公阿嬤拿著鋤頭鬆土——這大概是台北最溫柔的土地轉型故事。圳路帶來的水,從灌溉稻田,到沖洗軍車,到如今澆灌市民的小菜園,兩百年來用途不同,但水的角色從未缺席。
校歌裡曾經唱著「瑠公圳水泱泱」——那是一個學校以門前的水圳為傲的年代。
三興國小校門口前,就是瑠公圳穿過基隆路的交會處。建校之時,瑠公圳被驕傲地寫入校歌第二段開頭:「瑠公圳,水泱泱。」
隨著都市發展,圳水的角色逐漸轉變,校歌後來也配合時代改編為「校園裏新氣象」。從創校空拍圖中,仍清楚可見瑠公圳流經校門口前的水路——那些水,如今都在路面底下靜靜流動。
三興國小創校初期空拍圖——圖片上方可見瑠公圳流經校門口前方,水路痕跡清晰可辨
屋頂上有「保有乞司作品就是古蹟」的國寶級交趾陶。
福景宮創建於日治末期,由先民劉良同發起鄉里所築。因鄰近瑠公圳排水門及跨越河溝的渡槽,得名「石景仔土地公」——名字本身就記錄了水利設施的存在。
屋頂的交趾陶出自北部大師陳天乞(1906-1991)及其傳人陳世仁之手。陳天乞人稱「乞司」,傳統建築界有「保有乞司作品就是古蹟」的說法。福景宮現為台北市指定登錄歷史建築。
福景宮沿革碑——金字黑底石碑詳載建廟歷史,從日治末期創建到民國六十八年信徒向水利會購地的完整記錄
路不是斜的,是水路是斜的——道路只是順著以前的水流蓋上去。
信義區部分道路呈現不規則的斜角走向,是因為現代道路沿著過去的水圳路線鋪設。水圳依地勢和古河道自然流動,不受棋盤式都市規劃約束。對照歷史地圖,斜路與古水路幾乎完全重疊。
下次走在信義區,如果發現一條路突然歪了個角度,不合棋盤格局——恭喜你,你找到了一條水文密碼。把手機裡的 Google Maps 打開,對照日治時期的圳道地圖,你會發現那條斜路的角度和兩百年前的圳路完全吻合。都市計畫可以重劃土地,卻改不了水流過的痕跡。
基隆路信義路口的大馬路下面,兩百年前是張著方形大漁網捕魚的水鄉澤國。
「車罾」是一種固定在水邊、可重複使用的方形漁網。此處有天然古河道貫穿,加上台北湖時期積淤未退的池沼浮覆地,適合張網捕魚。
車罾汴是瑠公圳的關鍵分水節點——1914年,總督府從這裡開始施工挖掘五分埔支線,將新店溪水源分配到五分埔和中陂,改變了整個信義區東側的農業面貌。
左:「車罾」——一種固定在水邊的方形大漁網,地名因此得來。右:古地圖上的車罾汴——第三、第四排水門分水位置
圳路從車罾汴繼續往西,穿過現在的延吉街商圈——那些窄巷就是圳道的寬度。
瑠公圳主幹線在車罾汴分水後,繼續往西流經現今延吉街一帶。走在延吉街商圈的窄巷中,巷弄的寬度恰好就是當年圳道的尺寸。繁華的餐飲街區底下,是兩百年前灌溉農田的水路。
延吉街以日式居酒屋和韓式料理聞名,夜晚燈火通明,人潮絡繹不絕。但如果你走進巷弄深處,注意那些特別窄、特別彎的小巷——巷寬大約一點五公尺,剛好是清代水圳的標準寬度。兩百年前,這裡流的是灌溉農田的圳水;如今流的是覓食的人潮。圳道的寬度沒有變,只是水換成了人。
從這裡開始,瑠公圳分出一條支線,一路往東灌進五分埔——那就是路線三的故事了。
五分埔支線從車罾汴分出後,一路往東延伸至五分埔與中陂。這條1914年開通的支線,將新店溪的水源分配到信義區東半部,讓大片旱田轉為水稻田。沿著這條支線的故事,請接續路線三「錫口五分埔支線」。
路線一完整導覽地圖——從六張犁捷運站(A)到五分埔支線(N),14個站點串連瑠公圳的水文密碼